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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:宋唯的挑衅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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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会努力的。”苏棠又说了这四个字,这次是对自己说的。

田晓看着她,眼眶忽然红了。她认识的苏棠从来不是会被“你说我不行我就哭给你看”的人,苏棠是那种“你说我不行我就做到让你闭嘴”的人。从高中到现在,苏棠一直都是这样——有人说她考不上好大学,她考上了;有人说她开不好店,她开了三年;有人说她做不出好吃的甜品,她用最笨的办法日复一日地练。

“你这个人,就是太要强了。”田晓的声音有点哑。

苏棠放下勺子,走到水池边洗了手,重新系了围裙。她把混在一起的盘子一个一个分开,把宋唯碰过的叉子放进洗碗机,把吃剩的甜品装进保鲜盒放回冰箱。她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,不快不慢,每一个动作都很稳,像什么没发生一样。

田晓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,想起苏棠的母亲去世那年。那年苏棠一个人在店里待了三天,出来后谁也没见,只是每天做蛋糕、做蛋糕、做蛋糕,做了整整一个月的蛋糕,冰箱放不下就送给邻居,邻居吃不完就送到孤儿院。田晓问她怎么不休息一下,她说“做蛋糕的时候觉得我妈还在”。

田晓那时候就知道,苏棠不是不会难过,她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在消化难过。

下午两点多,傅以沫发来一条消息,开头就问苏棠在不在店里。

苏棠回了一个在。

傅以沫又问有没有人来找麻烦。苏棠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想了一会儿,回了一个问号。

傅以沫发了一条语音,声音不大,语速很快,像是躲在什么地方偷偷摸摸地说话:“我听说宋唯今天去你店了?她是不是说什么了?苏棠你别理她,她那个人就是那样的,她追我哥追了好几年了我哥都不理她,她就看谁都不顺眼。”

苏棠听完这条语音,握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,然后给傅以沫回了一条消息:“她来探店,点了一桌子甜品,尝完说我的甜品拿不到米其林一星。我觉得她说得没错,我确实还有很多需要提高的地方。”

傅以沫秒回了一条语音。苏棠点开,听到她那边传来什么东西拍在桌子上的闷响,像是拍了一下桌子又憋着没喊出来。

“米其林米其林,她就知道米其林!苏棠我告诉你,米其林那套标准是用来评价法餐的,你做的是甜品,甜品有自己的标准!她拿法餐的标准来评价你的甜品,这根本就是不公平的!你要是真的信了她的邪,那你就是被她带到沟里去了!”

苏棠听完这条语音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傅以沫每次说话都是这样,急起来什么词都往外蹦,不管好不好听,只管能不能把意思传达到。

她给傅以沫回了一个“嗯”和一个微笑的表情,然后把手机放在吧台上,继续做明天的准备工作。

快下班的时候,苏棠开始做明天给傅言之的定制甜品。她今天想做一款热的甜品,上次傅言之说了“热的”之后她就一直在想一款适合秋天下午吃的热甜品。温热的、带着奶香和一点点焦糖的味道,吃完整个人都会暖和起来的那种。

她想到了面包布丁。用做好的布里欧修面包切成小块,铺在烤碗里,淋上用牛奶、鸡蛋和糖调成的蛋奶液,撒上一层杏仁片,放进烤箱烤到表面金黄、蛋奶液完全凝固。出炉后撒一层糖粉,配一勺香草冰淇淋——冷的热的一起吃,冰火两重天。

苏棠把面包布丁从烤箱里端出来的时候,整个店里都弥漫着奶香和焦糖的味道。她把烤碗放在吧台上,给自己挖了一勺,面包丁浸满了蛋奶液,烤得外酥里嫩,表面那层焦糖脆脆的,配一口融化的香草冰淇淋,甜得刚好,不腻。

她满意地点了点头,把剩下的面包布丁装进保温袋,又在保温袋外面裹了一层毛巾,怕送到傅言之那里的时候冷了。她做完这一切看了看时间——已经快五点了,傅言之今天下午没有来店里,也没发消息说为什么不来,这是将近两周来他第一次缺席。

苏棠把保温袋放在一边,拿起手机想给他发一条消息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

她犹豫了一阵,最后还是发了一条:“今天的面包布丁要趁热吃。你要是没空来店里,我明天带给你。”

傅言之的回复比她预想的快。他说今天下午临时有个跨国的视频会议走不开。他又说他明天来店里吃,热的要趁热。

苏棠看着最后那条消息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他把“热”字打了两次,像怕她记不住明天要做热的一样。她回了一个“好”,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干活。

店里五点之后就没客人了。夕阳从玻璃门外照进来,把整个店染成了橘红色。苏棠坐在吧台后面发呆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:宋唯说的那些话。

“手艺一般,米其林一星都拿不到。”

苏棠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十几遍。她知道自己不是米其林级别的甜品师——她从来没有上过米其林,从来没有被任何美食评论家评价过,“棠心”只是一家开在老城区的小店,服务的是附近的居民和偶尔路过的游客。但宋唯说的“手艺一般”这几个字还是把她刺得不舒服。

不是因为她说错了,而是因为她说的时候那种笃定的、不容置疑的语气,好像在宣告一个事实:你不够好,并且你永远也不够好。

苏棠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走到展示柜前。展示柜里还剩了几款甜品——草莓蛋糕、栗子蛋糕、南瓜布丁,还有今天没卖完的几个可颂。她打开展示柜把草莓蛋糕拿出来,切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

奶油在舌尖上化开,草莓的酸甜紧随其后,蛋糕胚湿润柔软。这是她做了一千遍以上的蛋糕,每一个步骤都刻在了骨头里。但此刻吃在嘴里,她觉得宋唯说的“太甜了”是对的,不是甜度太高,是奶油的味道太强了,盖住了草莓本身的味道。草莓应该是主角,但在这款蛋糕里它变成了配角。

苏棠放下叉子,站在展示柜前想了很久。她想到母亲做这款草莓蛋糕的时候用的是一种更清淡的奶油,不那么甜,不那么腻,更能衬托出草莓本身的味道。但为了迎合大多数客人的口味,她在母亲去世后调整了配方,加重了糖和奶油的用量,让蛋糕更甜、更滑、更“好吃”,但也许牺牲了草莓本身的风味。

她走进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新鲜的草莓,开始重新调整配方。

奶油减糖,从一百克减到七十克。草莓的糖渍时间减半,让草莓本身的酸味更突出。蛋糕胚的糖浆从三遍减少到两遍,不要那么甜。

她把调整后的草莓蛋糕做好放进冰箱,等明天早上拿出来看看效果。

苏棠擦干净操作台,把工具清洗归位,脱下围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。她关了厨房的灯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店里——黑暗中的木桌椅整整齐齐地排着,吧台上的小雏菊在最后一缕暮光里变成了深蓝色。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片刻,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。

秋天的夜风迎面扑来,吹得她头发飞起来又落下来,带着一股梧桐叶和冷空气混在一起的味道,不好闻也不难闻。苏棠裹紧了外套往医院的方向走。

这些天苏父恢复得不错,手术很成功,伤口愈合得也好,医生说再住几天就可以出院了。苏棠每次想到这件事都觉得像做梦一样,半个多月前她还在为三十万的手术费发愁,差点把“棠心”卖了,现在一切都好了。店保住了,债务还清了,爸爸的病也好了。

她加快脚步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,手机震了好几下。她掏出来一看,是田晓发来的一连串消息。

田晓说她在网上搜了宋唯的餐厅,人均消费两千多,评论都说好吃,但有一条评论说她脾气不好,对员工很凶。田晓又说她找到了宋唯的社交媒体,全是她的菜的照片,摆盘好看是好看,但看着就不想吃,像艺术品不像食物。田晓还说她问了她表哥,宋唯的餐厅虽然拿了米其林一星,但最近在网上口碑下降了不少,因为太贵了。

苏棠一条一条地看完,回了一条:“你怎么不转行去做私家侦探呢?”

田晓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过来,又说你别转移话题,宋唯那个女人去你店里肯定不只是为了探店那么简单,她肯定是冲着我哥去的,她说你甜品不好是因为她嫉妒你,你千万不要被她的话打击到了。

苏棠看着“我哥”这两个字愣了一秒。田晓什么时候开始管傅言之叫“我哥”了,她跟傅言之连面都没见过几次,这个“我哥”叫得比她这个天天见面的还亲。

苏棠没回她,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病房。苏父正在跟隔壁床的病友下棋,看到苏棠进来赶紧把棋盘一推说不下了不下了我闺女来了。病友说你这盘棋都要输了是不是故意的,苏父嘿嘿笑着不承认。

苏棠在床边坐下,削了个苹果递过去。苏父接过苹果咬了一口,嚼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苏棠,问了一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。

苏棠说没有,就是有点累。

苏父说你别骗我,你小时候每次不高兴都是这个表情,嘴巴抿着,鼻子皱一点,你以为我看不出来。

苏棠犹豫了一下,把今天宋唯来店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她没有说宋唯是谁,只说有一个很厉害的厨师来了店里,说她做的甜品不够好。

苏父听完没有急着安慰她,而是把苹果啃完了,把核扔进垃圾桶,擦了擦手,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:“棠棠,你是不是觉得她说得对?”

苏棠点头。

“她说得对,你就要改,但不是因为她说得对你就觉得自己不行。”苏父难得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跟女儿说话,认真到苏棠觉得他不是在跟女儿说话,而是在讲台上跟学生讲课,“你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一直记得。她说做甜品这事儿,没有尽头。你觉得做到最好了一定还有人比你更好,但这不代表你做的不好。你做得很好,但你可以更好,这两件事不冲突。”

苏棠坐在病床边垂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把那杯凉透的水倒了,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。

她出了医院站在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,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傅言之发来的消息,问她明天的甜品做了什么。

苏棠拍了面包布丁的照片发过去,告诉他明天早上现烤,到店里的时候还是热的。

傅言之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
苏棠盯着这个“好”字看了一会儿。这个字他已经回了无数遍了,每次她说“好”或者他回“好”,都是同一个字,没有什么变化。但苏棠总觉得傅言之回的“好”跟别人的“好”不一样,别人的“好”是一个**,他的“好”是一个省略号,后面跟着没说完的话,至于没说完的是什么她不知道,但她能感觉到那里还有话。

苏棠把手机收好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今晚的月亮很圆,挂在医院大楼的上方,又大又亮,像一盏被谁忘在天上的灯。

她想起宋唯走的时候那个停顿——侧过头,看着她,像想说点什么,又什么都没说。苏棠那时候以为宋唯是在等她说点什么,但后来她觉得不是,宋唯不是在等她说什么,宋唯是在看她的反应。看她会不会哭,会不会辩解,会不会生气。看她是不是那种被说一句“不行”就会倒下去的人。

苏棠没有倒下去。她站在那里握着托盘说了“我会努力的”,不是嘴硬是真的这么想。

出租车来了,苏棠拉开车门坐进去,报了地址。车子汇入车流中,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橘黄色的光一道道地从她脸上划过。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想宋唯的那些话,但不是“你不行”的那部分,而是那些关于甜品本身的评价——“奶油太甜了,栗子泥不够细腻,黄油品质一般”。

苏棠在心里一条一条地过,想着怎么改。奶油减糖,栗子泥过两遍筛,换一款黄油试试。她越想到后面就越不觉得难受了,因为她发现当她把注意力从“宋唯批评我”转移到“宋唯指出了什么问题”的时候,那些话就不再是刺了,变成了可以动手去拆的线头,扯一扯就能把整件衣服拆开重新织。

过两天再做一款拿给她尝尝。苏棠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目标,不说让她改口说她做得好,至少让她知道“我会努力”不是一个随口的承诺。

出租车停在“棠心”门口。苏棠付了钱下车,站在店门口习惯性地往玻璃窗里看了一眼。店里的灯都关了,黑漆漆的,但她总觉得那个角落有一个人坐在那里,靠窗的、角落的、能看到厨房门口的位置。

空椅子在黑暗里像一把空椅子,该在那里的人不在,它就不会变成别的东西。

苏棠锁了门上楼。她洗了澡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很晚了,但她在手机上翻出宋唯餐厅的页面看了很久,那些菜摆盘精致得像画,她一样都没吃过,也想象不出是什么味道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,闭着眼睛还没睡着就想到了明天的面包布丁。面包丁要切多大,蛋奶液的比例怎么调,烤多久才能让表面焦脆里面软嫩,配哪一种冰淇淋。

苏棠想着想着就睡着了。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厨房里,白色的操作台不锈钢的厨具银光闪闪,面前站着一个穿厨师服的女人背对着她。苏棠想走过去但那女人始终不转过身来,她就一直走一直走,走到最后也没追上。

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枕头旁边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。

苏棠翻个身拿过手机,看到凌晨三点多傅言之发了一条消息,说他睡不着。

她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,然后回了一条问他是不是又失眠了。他没有立刻回复,大概已经睡了或者正在忙。

苏棠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。到“棠心”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系上围裙打开烤箱预热,把昨天做好的面包布丁从冰箱里拿出来,淋上蛋奶液撒上杏仁片,送进烤箱。

她站在烤箱前,透过玻璃门看着面包布丁在烤箱里慢慢鼓起表面变成金黄色,蛋奶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杏仁片烤出了焦糖色的边缘。

烤箱的暖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安静。宋唯的话还在脑子里转,但那些话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尖锐了,变成了一种背景音,像远处有人在说话,听得见但听不清。

苏棠知道要想让那些人闭嘴,唯一的办法就是做出让他们说不出话的东西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把烤箱的温度调低了一点,等着面包布丁出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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