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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跟一百块,方远猜对了。”
方远没再回复。他关掉通讯软件,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,咖啡已经凉了,但他不介意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想到一个很有趣的问题:能拿下傅言之的女人,到底是什么样的?
宋唯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自己餐厅的厨房里试菜。
她的餐厅开在傅氏大厦对面的商业中心顶层,法式料理,米其林一星,人均消费两千起步。餐厅的名字叫“Seule”,法语里“唯一的”意思,是她自己取的。她喜欢这个名字,因为她也想做傅言之心里“唯一”的那个人。
宋唯今年二十九岁,五年前从法国学成归来,开了这家餐厅。开业那天她邀请了全城的美食评论家和餐饮界的大咖,也邀请了傅言之。傅言之没有来,但送了一个花篮,花篮上的卡片写着“开业大吉”四个字,没有署名,但秘书小陈后来告诉她,那是傅总亲自吩咐送的。
那是宋唯第一次听到傅言之的名字。
后来她在一次商业酒会上见到了他。他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香槟,但一口都没喝,只是拿着。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就礼貌地点头,没人说话他就看着窗外,整个人像一尊被放置在那里的雕塑,跟周围觥筹交错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宋唯端着一盘自己做的鹅肝慕斯走过去,说:“傅总,尝尝我做的料理。”
傅言之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鹅肝慕斯,目光在那块精致的鹅肝上停了一秒,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脸,说了一句让宋唯永远忘不了的话:“谢谢,我不吃。”
宋唯当时以为他是客气,或者是在节食,或者是有什么特殊的饮食习惯。她后来才知道,他是真的不吃,什么都吃不了。不是不想吃,是不能吃,是身体在排斥所有的食物。
她开始研究傅言之的偏食症。她查医学文献,咨询营养师,请教消化科的专家,试图找出一种能让他吃下去的东西。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研发了一款极简的料理——清汤,没有任何固体物,只有清澈见底的汤底,用最优质的鸡肉和牛肉熬了整整四十八小时,过滤了七遍,得到的汤清得像水,但味道浓郁得像浓缩了整头牛的精华。
她把这碗汤送到傅氏大厦,让小陈转交。小陈去了四十一楼,下来了,把保温壶还给她,说:“傅总说谢谢,但他不喝。”
“他尝了吗?”宋唯问。
“没有。”小陈的表情很为难,“傅总说,不用尝。”
宋唯站在傅氏大厦的一楼大厅里,握着那个还温热的保温壶,指甲陷进掌心里,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。
她不甘心。
这五年来,她研发了上百道料理,每一道都是冲着傅言之的偏食症去的。她把食材处理到极致,把口感调整到最温和,把味道控制得清清淡淡——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,但傅言之连一口都不肯尝。她有时候想,哪怕他尝一口然后吐了,她也能接受。至少说明他试了。但他连试都不肯试,好像她花了几百个小时做出来的东西,连被放进嘴里的资格都没有。
宋唯不解,不服,不甘心。她是谁?她是这座城里最年轻的米其林一星女主厨,她的餐厅每天订位爆满,她的料理被美食评论家称为“舌尖上的艺术品”。她做的清汤,连最挑剔的法国美食家都说是“此生喝过最好的汤”。但傅言之不肯尝,一口都不肯。
所以当她的餐厅经理林晓在电话里告诉她那个消息的时候,宋唯的手一抖,盐撒多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把锅从火上移开,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。
“傅总最近每天都去老城区一家甜品店。”林晓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听说是个女的开的店,那女的天天给他送蛋糕,后来他就不在办公室吃了,每天都去店里吃。公司里的人都在传,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傅总在追那个甜品师。”
宋唯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她没说话,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晓以为信号断了,喂了好几声。
“那家店叫什么?”宋唯问。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,但如果林晓能看到她的表情,会发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一种被冰封了很久、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个口子的愤怒。
“‘棠心’。老城区梧桐树那边,开好几年了,以前生意一般,最近突然火起来了。”林晓说,“宋姐,你要不要去看看?我去给你探探底?”
“不用。”宋唯挂了电话。
她站在厨房里,面前是一锅废掉的汤。盐放多了,不能用了。她把锅端到水槽边,把汤倒掉,听着哗哗的水声,看着那些琥珀色的液体打着旋消失在排水口。她花了三个小时熬的汤,三秒钟就倒完了。
就像她花了五年时间准备的自己,在傅言之面前,连一秒钟都不值。
宋唯关了水,擦干手,拿起手机打开微博。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“棠心甜品店”,跳出来几条结果。有一条是一个美食博主发的,九张图,配文很长,大概的意思是“藏在老城区的手作甜品店,每一款都吃得出用心”。宋唯点开图片,一张一张地看。
店不大,装修很温馨,木质的桌椅,暖黄色的灯光,墙上贴满了客人的便利贴。甜品看起来不错,但谈不上惊艳——草莓蛋糕的奶油抹得不够平整,可颂的起酥层次不够分明,慕斯的表面有一点点气泡。在宋唯看来,这些都是基本功不够扎实的表现,放在她的餐厅里连试菜都过不了。
但评论区里全是好评。“太好吃了”“老板人超好”“已经去了三次了”。还有一条评论让宋唯的目光停住了——“老板是个很温柔的姐姐,做甜品的时候特别认真,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宋唯盯着“笑起来很好看”这六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屏幕关掉,靠在操作台上,仰头看着厨房白色的天花板。
她想起傅言之看她的眼神。不是那种“我喜欢你”的眼神,也不是“我不喜欢你”的眼神,而是“你跟我没关系”的眼神。不是厌恶,不是冷漠,是根本不在意的“没关系”。宋唯每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都能看到她,但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叫宋唯的人,而是一个叫宋唯的物体——就像他看到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花篮一样,看到了,但不会在脑子里留下任何印象。
但那个甜品师不一样。傅言之不仅看到了她,还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她的店里,坐在角落里等她,吃她做的甜品,看她做蛋糕。宋唯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,锅铲在架子上微微晃了一下,像一个被惊醒的人打了个哆嗦。宋唯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
五年了,五年的追逐,五年的等待,五年的“谢谢,我不吃”。她真的不甘心,但更让她难过的不是傅言之不喜欢她,而是傅言之可能喜欢上了别人,那个别人不是她。宋唯拿起手机给餐厅经理林晓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上午帮我约一下林深医生。”
林晓很快就回了一个问号,宋唯又发了一条:“就说有个私人的事情想咨询他。”她跟林深不熟,但林深是傅言之的医生兼好友,是能接触到傅言之内心世界的人,也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“她到底哪里不一样”的人。
宋唯把手机放下,走到水池边洗了手,回到操作台前重新开始熬汤。她把鸡肉和牛肉放进锅里,加入清水,开小火,盖上锅盖。整个厨房里只有锅底咕嘟咕嘟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。她看着锅盖边缘冒出的白色蒸汽,那些蒸汽在灯光下袅袅上升,然后消散在抽油烟机的风里,就像她这五年来所有的努力一样,看得见,但抓不住。宋唯拿起一旁的勺子,无意识地在汤锅里搅了搅,什么也没想,又好像把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宋唯坐在林深诊所的会客室里,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林深穿着白大褂,坐在她对面,表情温和而疏离——那种医生特有的、既不冷漠也不亲近的专业距离感。他从医学院时期就认识傅言之,可以说是这世上最了解傅言之的人之一。宋唯找他,无非是想从他这里打探些什么。
“宋小姐,你说有私事咨询?”林深先开了口,语气客气得像在问诊。
宋唯没有绕弯子:“傅言之最近每天都去一家甜品店,你知道吗?”
林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,跟傅言之敲桌面的习惯一模一样——两个人在大学时代就互相传染了这个小动作。
“我是他的医生,他的生活习惯变化我会关注。”林深说。
“那个甜品师,苏棠。”宋唯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还是平稳的,但林深注意到她的下巴微微绷紧了,“她做的甜品,言之真的能吃?”
“能吃。”林深点头,“而且吃完之后偏食症状明显减轻,失眠也有所改善。”
宋唯沉默了几秒。这个答案她其实早就猜到了,但从林深嘴里说出来,还是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胸口。她做了五年的研究,上百道料理,每一道都是冲着傅言之的偏食症去的,他一口都不肯尝。一个甜品师做了几块蛋糕,他就天天往人家店里跑。
“她做的甜品,有什么特别的?”宋唯问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。
林深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说实话,从医学和营养学角度,我看不出什么特别的。食材都是普通的食材,配方也没有太特殊的地方。但言之吃了就是有效果,这已经超出了我能解释的范围。”
“那你怎么解释?”
林深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医生说真话时才有的坦诚:“我能给出的医学解释是,言之的偏食症本来就是心因性的,跟生理无关。所以能‘治愈’他的,不是某种特殊的食材或配方,而是能让他感到安全的人。”
宋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“你的意思是,他不肯吃我做的东西,不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,是因为他不信任我?”她问,声音有点发抖。
林深没有正面回答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宋唯从诊所出来的时候,阳光很刺眼。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,天很蓝,蓝得不讲道理,好像不管地面上的人有多难过,天气都只管自己好看。
她坐进车里,没有立刻发动,而是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来来往往的行人。有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,有老爷爷牵着一只柯基走过,有两个中学生打打闹闹地跑过——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,没有人知道她刚刚被人从五年的梦里叫醒了。
宋唯揉了揉太阳穴,那里突突地跳着,疼得厉害。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棠的那天——那天苏棠穿了一件白色毛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看起来干干净净的,像刚从厨房里出来的样子。宋唯当时在心里给她的打扮打了七分,给她的甜品打了六分,给她这个人打了“没什么威胁”的标签。但现在她知道,她看错了。苏棠最大的威胁不是她的手艺有多好,不是她长得有多好看,而是她能让傅言之感到安全。
宋唯发动了车子,引擎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车库里显得格外响亮。她挂了D档,踩下油门,车子缓缓驶出车库。阳光重新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眯了眯眼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傅以沫。傅言之的妹妹,傅以沫。宋唯跟她见过几次面,都是在一些餐饮行业的活动上,傅以沫作为美食博主来试菜,两个人加过微信,偶尔会在朋友圈互动。宋唯之前没有太在意这层关系,但现在她忽然觉得,傅以沫也许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——不是要去打探什么,而是她想知道,那个苏棠到底有什么不一样。
等红灯的时候,宋唯拿起手机,翻开傅以沫的朋友圈。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,一张甜品店的照片,配文是“强烈安利这家甜品店,老板人美手艺好,我已经去了第五次了”。宋唯点开大图,一眼就认出了那家店——木质的桌椅,暖黄色的灯光,吧台上插着一瓶小雏菊和勿忘我。
照片的角落里,有一个模糊的身影,穿着白衬衫,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可颂。宋唯看不清那个人的脸,但她知道那是苏棠——因为苏棠站的位置,是这张照片里最亮的地方。
𝟐 6 𝟐 X 𝐒 . 𝑪o 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