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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棠从傅氏大厦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推开“棠心”的门,还没来得及开灯,就被一个人影从侧面扑过来,差点没把她撞倒。
“苏棠!你可算回来了!”
田晓的声音在黑暗里炸开,震得苏棠耳膜嗡嗡响。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,灯亮了,田晓的脸出现在眼前,眼睛瞪得像铜铃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处于一种随时要爆炸的状态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苏棠拍了拍胸口,“你怎么在这?不是说晚上不来了吗?”
“我能不来吗?!”田晓一把拽住她的手腕,把她拉到吧台前面,“合同呢?签了没有?”
“签了。”苏棠从包里把合同拿出来,厚厚一沓,上面还有傅言之签名的墨水味。
田晓一把抢过去,哗啦哗啦地翻。她翻得很快,快到苏棠觉得她根本不可能看清上面的字。
“你慢点看,别把纸撕了。”苏棠想去抢回来。
田晓侧身躲开,继续翻。翻到第四页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,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,眼睛死死地盯着某一行字。
苏棠心里咯噔一下。她知道田晓看到了什么。
“乙方须无条件满足甲方的一切饮食需求。”田晓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,声音从低沉逐渐拔高,到最后那个“切”字的时候,几乎是用喊的,“什么叫一切?!一切是什么意思?!”
苏棠被她喊得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小点声,隔壁阿姨该听到了。”
“我管她听不听到!”田晓把合同拍在吧台上,双手叉腰,像一只要炸毛的母鸡,“苏棠你给我解释解释,什么叫‘无条件满足一切饮食需求’?他让你吃屎你也吃?”
“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?”苏棠皱起眉头,“人家说的是饮食需求,又不是变态需求。”
“饮食需求?你确定只是饮食需求?”田晓用手指戳着那行字,指甲在纸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“‘一切’这个词是随便用的吗?他一个当总裁的,签了那么多合同,不知道‘一切’意味着什么?他就是故意的!故意留个口子,以后想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!”
苏棠被她连珠炮一样的话轰得有点晕,拉了把椅子坐下,给田晓也倒了一杯水:“你先喝口水,消消气,听我说。”
“我不喝!”田晓把杯子推开,一屁股坐在苏棠对面,双手抱胸,“你说,我看你怎么替那个男人说话。”
“我没有替他说话。”苏棠把合同翻到第四页,指着那行字,“这一条我让他改了。你往下看。”
田晓半信半疑地低下头,顺着苏棠的手指往下看。第四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——“本条所指‘饮食需求’仅限于甜品及与甜品相关的饮品,不含其他品类。定制甜品的研发方向及配方调整,须经双方协商一致。”
田晓把这行字读了三遍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狐疑,从狐疑变成勉强满意,最后定格在一种“还算他有良心”的样子上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。
苏棠松了口气。她知道田晓是为她好,从小到大,田晓都是那个冲在前面替她挡刀子的人。小学的时候有人揪她辫子,田晓把那个人揍了一顿。中学的时候有人传她坏话,田晓跟那个人吵了一架。大学的时候她被渣男骗了,田晓跑到渣男宿舍楼下骂了半个小时,骂到整栋楼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。
这一次,田晓也是怕她吃亏。
“但是。”田晓放下水杯,语气一点都没有缓和,“就算改了,这个合同还是有问题。”
她又开始翻,翻到第八页,手指又停住了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田晓把合同转过来,指着一条苏棠没太注意的条款,“‘甲方有权随时对乙方的经营状况进行审计和检查,乙方须无条件配合。’什么叫随时?半夜三点也算随时?他要是半夜来检查,你是不是还得给他开门?”
“人家不会半夜来的。”苏棠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不会?”田晓瞪她,“合同上写的是‘随时’,没有时间限制,那就是任何时间都可以。万一他哪天抽风,凌晨两点跑到你店里来,你怎么办?”
苏棠张了张嘴,想说“他不会的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跟傅言之才见过四次面,她凭什么说他不会?她根本不了解他。
“这一条,你觉得需要改吗?”苏棠问。
“当然要改!”田晓斩钉截铁,“至少加一个时间限制,比如‘工作时间内’或者‘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’。不能让他想来就来,想查就查,你又不是他的下属。”
苏棠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。
田晓继续翻合同,像一只嗅到了肉骨头味的狗,鼻子贴着纸面,一行一行地扫过去。她翻到第十五页的时候,又停住了。
“苏棠,你看这里。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,像是憋着笑又憋着气。
苏棠凑过去一看,脸一下子红了。
第十五页,关于“定制甜品”的补充条款——“乙方须确保定制甜品的新鲜度和口感,甜品须在制作完成后四小时内送达甲方。送达方式由乙方自行安排,但须确保甜品在送达过程中不受损坏。如因乙方原因导致甜品品质下降,乙方须重新制作并承担相应责任。”
这一条本身没什么问题。问题是,在这一条下面,还有一行手写的字,不是打印的,是用黑色钢笔写的,笔迹凌厉,一看就是傅言之的。
“建议乙方亲自送达。”
苏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,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田晓已经憋不住了,笑得趴在吧台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:“建议乙方亲自送达!哈哈哈哈哈哈!苏棠你看到了吗?他让你亲自送!他一个总裁,手下那么多人,随便派个助理去拿不行吗?为什么要你亲自送?你说为什么要你亲自送?!”
“他只是建议,又不是强制。”苏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建议?”田晓抬起头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你知道什么叫‘建议’吗?在合同里写‘建议’,就跟在饭桌上说‘随便吃点’一样,你以为真的是随便?他是要你识趣!”
苏棠的脸更红了,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。她想反驳,但找不到词。田晓说得对,如果只是普通的取送,傅言之完全可以派助理去拿,或者让快递送,为什么要特意在合同里写“建议乙方亲自送达”?
除非他本来就希望她亲自去。
“你别想太多。”苏棠听到自己说,“他只是对甜品有要求,怕别人送会损坏蛋糕。”
“对对对。”田晓擦着眼泪,拼命点头,“他怕损坏蛋糕,所以要你亲自送。他怕蛋糕摔了,所以要把你人叫过去。你说他是不是还怕蛋糕冷了,所以要你抱着蛋糕跑过来?”
“田晓!”
“好好好,我不说了。”田晓举起双手做投降状,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,“不过苏棠,你真的不觉得这个合同有问题吗?表面上是一份投资协议,实际上……”
“实际上是什么?”
田晓凑近她,压低声音,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:“实际上就是一份包养协议。”
苏棠的脸瞬间红透了,像被开水烫过一样。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?!”她站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,“什么包养,我们是正经的商业合作!他投资我的店,我给他做甜品,就这么简单!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田晓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,笑眯眯地看着她,“那你说说,他为什么要投你?六十万投一个快倒闭的甜品店,他是钱多了烧得慌吗?”
“他说他喜欢我的甜品。”
“喜欢你的甜品,所以投六十万?”田晓的眉毛挑得老高,“苏棠,你清醒一点,六十万可以在米其林餐厅吃一辈子的甜品,他为什么要买下整个店?”
苏棠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因为他要的不是甜品。”田晓一字一顿地说,“是你这个人。”
店里安静了几秒。苏棠站在吧台后面,双手撑着台面,低着头,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。田晓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能看到她的耳朵还是红的。
“就算他对我有意思……”苏棠的声音闷闷的,“那又怎样?他是投资人,我是甜品师,我们之间就是商业关系。”
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死心眼呢?”田晓叹了口气,“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去跟他谈恋爱,我是让你留个心眼。这个合同,表面上是投资,实际上他把你的时间、你的手艺、你的店都绑在他身上了。你每天要给他做甜品,每天要亲自送到他公司,他一个不高兴就能让你重新做——你说,这不是包养是什么?”
“包养是要给钱的。”苏棠抬起头,看着田晓,“他给的钱,是投给我的店,不是给我的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田晓翻了个白眼,“钱进了你的口袋,你用来还债也好,开店也好,最后受益的人是不是你?他花钱买你的时间和手艺,这不就是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你别说了。”苏棠打断她,拿起手机,“我给他发消息,把审计那一条改了。”
她打开和傅言之的对话框,犹豫了一下,打了一行字:“傅总,合同第十五页的审计条款,能不能加一个时间限制?比如工作时间内,或者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。”
发出去之后,她盯着屏幕,心跳很快。
不到一分钟,傅言之回了一条消息:“可以。”
就两个字。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讨价还价,好像他本来就不在意这一条,写上去只是为了看看她会不会提出来。
苏棠把手机给田晓看:“他说可以。”
田晓看了一眼,哼了一声:“算他识相。不过苏棠,你别高兴得太早,这种大老板最会玩文字游戏了。他今天让你改一条,明天让你改两条,改到最后你以为合同很公平了,其实核心条款早就把你套牢了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?”苏棠有点烦了。
“找个律师,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一遍。”田晓说,“我表哥虽然主攻离婚官司,但他可以帮你找个做商业合同的律师。花不了多少钱,买个安心。”
苏棠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田晓说得对,她一个做蛋糕的,对合同一窍不通,万一真有什么陷阱,她看不出来。
“行,你帮我约一下你表哥。”
“这才对嘛。”田晓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咱们女人,不能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。”
苏棠苦笑了一下,把合同收好,去厨房倒了杯水。田晓跟在她后面,像条小尾巴一样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“对了,你今天去他公司,见到什么了?他办公室大不大?是不是那种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的?”
苏棠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口:“很大,落地窗,能看到整个城市。”
“啧啧啧。”田晓摇头晃脑,“有钱人的生活,咱们想象不到。你说他一个人坐在那么大的办公室里,不觉得空吗?”
苏棠想起傅言之办公室的样子——深灰色的地毯,深色的家具,桌上只有一台电脑和一摞文件,没有照片,没有装饰,没有任何有人生活过的痕迹。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样板间,干净到没有人气。
“空。”她说,“特别空。”
𝟐 𝟞 𝟐 🅧 𝙎 . 𝒞o 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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