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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他跟戴笠汇报之前的预演。如果能从饭桌上套出郑耀先的马脚,就是一份送到戴笠案头的投名状,
但郑耀先直接把金条拍在了桌上。
这一手太狠了。
你想盘问我在上海有没有捞钱?我直接告诉你:我就是捞了,不仅捞了,我还分给你了。你是接还是不接?
接了,你就是同谋。回头你去跟戴笠告状,说郑耀先在上海贪污,戴笠第一个问你:那你手里那根金条哪来的?
不接,你就是不给面子。在座的人都看着呢,你一个人不收,其他三个人怎么办?
进退两难。
毛人凤选择了收。
他把金条揣进了长衫的内口袋里,笑容重新挂回了脸上,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。
“耀先兄太豪爽了。来来来,继续喝,今晚不醉不归。”
接下来的酒局顺畅了很多。有了金条打底,桌上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偏向了轻松的方向。聊上海的舞厅和跑马场,聊南京最近的物价,聊处里谁升了谁降了。
毛人凤试着把话题往活动经费上引了两次,都被郑耀先用插科打诨的方式轻巧地带了过去。
“经费?那玩意儿在上海跟流水似的花,今天买情报明天买线人,后天还得给法租界的巡捕送红包。你要问我花了多少,我还真算不清楚,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保证,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,账本随时可以查。”
他拍了拍胸脯,“人凤兄要是不信,回头我让宋孝安把账本寄过来,你亲自过目。”
毛人凤连忙摆手。“哪里哪里,我信你还不行嘛?耀先兄说花在刀刃上,那就是花在刀刃上。来来来,不谈公事了,喝酒喝酒。”
黄酒喝了五壶。
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周树昌喝得满脸通红,被方政阳扶着下了楼。陈科长酒量不错,还算清醒,客气地跟郑耀先告了别。
毛人凤最后一个走。
他在包房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。
“耀先兄,处座让你留在南京休整,你可别闷出病来。改天我再请你出来走走。”
“好,人凤兄有心了。”
毛人凤走了。
郑耀先独自坐在包房里,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黄酒。
他端着杯子,慢慢地抿了一口。
毛人凤今晚的意图他看得一清二楚。摸底、试探、找把柄,这是鸡鹅巷最常见的手段。毛人凤想要的不是金条,是信息,
但郑耀先用金条堵住了他的嘴。
金条是毒药,吃下去就吐不出来了。
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,站起来穿上大衣,走出了包房。
夫子庙的街上还很热闹。戏园子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,小吃摊的蒸笼冒着白汽,卖糖葫芦的老头举着一根插满山楂的草靶子沿街叫卖。
郑耀先走在人群里,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走得很慢。
他看起来像一个微醺的闲人在消食散步,没有方向、没有目的,
但他的右手,在大衣口袋里,正在捏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张撕碎的半截戏票。
他不记得这张戏票是什么时候被塞进他口袋里的。可能是在酒楼门口的时候,可能是在上楼梯的时候,也可能是在他脱大衣挂在衣钩上的某一个瞬间,
但他认识这张戏票上的字。
“夫子庙大华戏院,第七排,丁座。”
票的下半截被撕掉了,只剩上半截,
这是一个信号。
一个他在南京只见过一次的信号。
陆汉卿。
郑耀先的脚步没有停顿。他继续以同样的速度走在人群里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
但他的心跳加快了。
陆汉卿在南京,而且就在附近。
他在大衣口袋里把那半截戏票攥成了一团。
今晚不行,今晚他身上可能有人盯着。从招待所出来的时候,传达室的老头儿一定记下了他离开的时间。毛人凤的那三个人里面,至少有一个会在事后向鸡鹅巷报告今晚饭局的内容。
明天。
明天找机会甩掉尾巴,去赴这个约。
他在夫子庙的河边站了一会儿。秦淮河的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,波光粼粼,像碎掉的金箔。
一阵冷风吹过来,他紧了紧大衣的领子。
深秋的南京,比上海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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